
"你去复读全国股票配资,让泽辰稳定上清华,我就同意和你领证。"
周敏搅动着杯里的拿铁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八年的感情,在她嘴里,变成了一场交易,而我,就是那个被摆上货架的筹码。
我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住,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头顶。
我看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,这张我爱了整整八年的脸,此刻却无比陌生。
我觉得荒唐,甚至想笑。
一个为了弟弟的前途,就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男朋友一年青春乃至未来的女人,到底是怎么想的?
我放下咖啡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"周敏,你再说一遍?"
她似乎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梗着脖子,重复了一遍:"我说,只要你答应复读一年,帮泽辰把成绩也提上来,让他稳稳考上清华,等他拿到录取通知书,我们就去领证结婚。"
她说完,似乎觉得自己给了我天大的恩赐,补了一句:"泽洋,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,但只要泽辰好了,我们家以后才能好,我们才能好,不是吗?这只是委屈你一年而已。"
委屈我一年?
她说得真轻巧。
我笑了,是那种气到极致的冷笑。
八年,从高中到大学,再到毕业工作,我张泽洋什么时候让她委屈过?
她想吃城南那家要排队三小时的火锅,我凌晨四点就去门口守着。
她看上一个一万多的包,我连着三个月吃泡面,眼睛不眨一下地给她买下。
她的弟弟周泽辰,那个被她全家宠上天的宝贝疙瘩,从小到大的补习费、竞赛班的费用,有多少是我顶着烈日发传单、在寒风里送外卖挣来的?
我以为我的付出,她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我以为我们八年的感情,坚不可摧。
原来,在他们一家的前途面前,我所有的付出,都轻如鸿毛。
我的未来,可以被随意牺牲。
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母亲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,在背后是如何跟她盘算的。
"泽洋那孩子成绩好,让他复读一年,顺便把你弟也带出来,一举两得。"
"考上了,是你弟有本事。考不上,也只是耽误他张泽洋一年,我们家没什么损失。"
真是好算计。
我死死地盯着她,心口那处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一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八年的青春,原来喂了狗。
周敏被我看得有些心虚,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,被我躲开了。
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声音软了下来:"泽洋,你别这样……我也是没办法,我妈她……你也知道,泽辰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。"
我打断她:"所以,我不是你的希望?"
她语塞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沉默,有时候是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的刀子。
我彻底明白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恶心和失望强行压下去。
我看着她,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。
"大可不必。"
周敏愣住了:"……什么?"
我拿起桌上的手机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笑容越发灿烂:
"我说,不用那么麻烦了。你告诉周泽辰,祝他明年高考顺利,也祝你俩,地久天长。"
我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留恋。
周敏的惊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"张泽洋!你什么意思?你为了这点事就要跟我分手?八年的感情你都不要了?"
我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"你应该庆幸,只是八年。"我顿了顿,声音平静无波,"另外,忘了告诉你,不用复读了,我在国防科技大学,已经挂上名了。"
身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能想象到周敏那张写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脸。她当场傻眼的样子,一定很精彩。
可惜,我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。
我掏出手机,拉黑了周敏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做完这一切,我仰起头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八年的爱恋,有无尽的付出,也有此刻的决绝和解脱。
再见了,周敏。
再见了,我那愚蠢的、被当成垫脚石的八年青春。
01
回到我和周敏合租的出租屋,我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这个不大的两居室里,处处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。
玄关处她给我买的蓝色拖鞋,客厅沙发上她喜欢的兔子抱枕,阳台上我种的、她嫌弃太土的多肉。
甚至空气里,都还残留着她惯用的那款香水味。
我曾经以为,这里会是我们未来小家的起点。
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个笑话。
我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一个双肩包,足够了。
我把自己的衣物、书籍、电脑,一样样装进去。
当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时,动作顿住了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丝绒盒子。
打开,一枚设计简约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。
这是我攒了整整一年的工资,准备在她生日那天向她求婚用的。
现在看来,更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。
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,然后"啪"的一声合上盖子,随手扔进了背包的夹层里。
就当是……给这八年买个教训吧。
正当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,门锁"咔哒"一声,被人从外面打开了。
周敏红着眼睛站在门口,她身后,还跟着她的母亲,刘芬。
刘芬一进门,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"泽洋,你这是干什么?"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,"就因为我一句话,你就要走?"
我没理她,拎起行李箱,准备绕过她们离开。
"站住!"刘芬尖利的声音响起,她一步跨过来,挡在我面前。
"张泽洋,你什么意思?我们家小敏哪里对不起你?你现在是要耍脾气,拿分手来威胁我们吗?"
我看着眼前这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,她的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优越感。
我扯了扯嘴角,觉得跟她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水。
"阿姨,麻烦让让,我赶时间。"
"赶时间?"刘芬双手抱胸,下巴一扬,"你去哪?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!我告诉你,我们小敏可不是你想耍就耍的!你跟她谈了八年,现在说走就走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"
我简直要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笑了。
"阿姨,你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女儿,她今天跟我提了什么'建议'。"
周敏的脸白了白,伸手去拉刘芬的衣袖:"妈,你别说了……"
刘芬却一把甩开她的手,声音更大了:"说什么?不就是让你复读一年,帮衬一下泽辰吗?这有什么不对?你成绩那么好,再考一次肯定是状元!泽辰是你未来的小舅子,你帮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怎么这么自私!"
"一家人?"我重复着这三个字,感觉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,"阿t姨,我姓张,你们姓周。什么时候成一家人了?我怎么不知道?"
刘芬的脸色一僵,随即变得铁青:"你!你这是什么态度!你别忘了,当初要不是我们小敏,你连大学都未必考得上!高中时候她怎么给你补习的,你都忘了?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!"
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高中的时候,到底是谁给谁补习?
周敏成绩中游,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。
每次大考前,是谁熬着夜给她划重点、讲错题,把知识点嚼碎了喂到她嘴边?
为了让她能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,我甚至在最后两道大题上故意空着,硬生生把自己的分数拉下来几十分。
这些事情,她们现在忘得一干二净,反而倒打一耙。
我看着周敏,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然而,她只是低着头,死死地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那一刻,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,也彻底熄灭了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我懒得再跟她们争辩,这些年我为她们家付出了多少,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。
"说完了吗?"我面无表情地问,"说完就让开。"
"你还想走?"刘芬看我油盐不进,干脆耍起了无赖,"我告诉你张泽洋,今天你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,你跟我们家小敏就彻底完了!以后别想再见她!"
我点点头:"好,谢谢你。"
谢谢你,帮我做了这个决定。
谢谢你,让我看清了你们一家人的真面目。
刘芬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,愣在原地。
我趁机拉着行李箱,从她身边挤了过去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周敏的哭喊声就从背后传来。
"张泽洋!"她冲过来,从背后死死地抱住我的腰,"你不能走!我不许你走!"
温热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衬衫,烫在我的背上。
曾几何时,这个拥抱是我的避风港,是我奋斗的全部动力。
而现在,我只觉得无比窒息和讽刺。
"你放手。"我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"我不放!"她哭着摇头,"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跟你提那个要求,你别生气了,别离开我好不好?我们八年了,你说过要娶我的……"
"是你自己不要的。"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。
她的力气很大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传来一阵刺痛。
"张泽洋,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"刘芬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,"肯定是!不然你怎么会这么绝情!也是,你现在出息了,被国防科大录取了,就看不上我们家小敏了是吧?你这个陈世美!"
这盆脏水泼得可真熟练。
我挣脱周敏的手,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她们母女。
"第一,我再说一遍,我没有对不起你们家,更没有对不起周敏。是你们,一直在把我当成工具,当成垫脚石。"
"第二,我能被国防科大录取,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,不是靠任何人。你们不但没帮过我,甚至还在拖我后腿。"
"第三,"我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敏惨白的脸上,"我们之间,完了。不是因为我不爱了,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,你,根本不值得我爱。"
说完,我不再看她们,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身后,传来刘芬的怒骂和周敏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我一步都没有停。
走进电梯,看着数字一层层地变化,我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。
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一片冰凉。
原来,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泪流满面。
02
我拖着行李箱,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。
华灯初上,城市的霓虹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,不用看也知道是周敏打来的。
我直接关了机。
现在,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,看着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大脑一片空白。
八年的感情,戛然而止。
说不痛是假的。
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,密密麻麻的疼。
但我心里清楚,长痛不如短痛。
周敏一家,就像一个无底洞,再继续下去,我只会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晚风吹得我有些发冷,我才站起身,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进去。
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陌生的床上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我却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这八年的一幕幕,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。
第一次见到周敏,是在高一开学典礼上,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,穿着白裙子,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。
我第一次鼓起勇气给她递情书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我们第一次牵手,是在学校的操场上,晚风都带着甜味。
大学时,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,我兼职三份工,累到在公交车上睡着。
工作后,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,畅想着未来,我说要努力挣钱,给她一个家。
……
那些曾经的美好,如今都变成了淬了毒的利刃,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。
我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要再想。
张泽洋,一切都过去了。
你没有错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
我以为是酒店服务员,迷迷糊糊地去开门,门口站着的,却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。
周泽辰。
他穿着一身名牌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见到我,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。
"姐夫,哦不,现在应该叫你张泽洋了吧?听说你跟我姐分手了?"
我皱了皱眉,不想理他,转身就要关门。
他却眼疾手快地用脚卡住门缝,挤了进来。
"别急着走啊。"他吊儿郎当地往房间里扫了一圈,撇了撇嘴,"啧啧,国防科大的高材生,就住这种地方?也太寒碜了吧。"
我冷冷地看着他:"有事说事,没事就滚。"
"哟,脾气还挺大。"周泽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扔在桌子上,"我姐让我来的。她说,这八年算她对不起你,这里面有二十万,算是给你的分手费和补偿。"
二十万。
又是这二十万。
昨天刘芬拿这二十万来羞辱我的父母,今天周泽辰又拿这二十万来打发我。
在他们眼里,我八年的青春和感情,就只值二十万。
我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卡片,觉得无比刺眼。
"她还说什么了?"我问。
周泽辰耸了耸肩:"还能说什么?她说,拿了钱,以后就别再纠缠她了。大家好聚好散。"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:"哦对了,她还说,让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没了你,她照样能找到比你更好的。至于我,不劳你费心,我妈已经给我找了全省最好的补习机构,一年几十万的那种,考个清华还不是手到擒来?"
"所以,"他朝我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"你那什么国防科大,在我眼里,屁都不是。我姐当初真是瞎了眼,才会看上你这种穷鬼。"
我静静地听他说完,没有愤怒,也没有激动。
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等到他说完了,我才缓缓地抬起眼,看向他。
"说完了?"
周泽辰被我看得有些发毛,但还是强撑着说:"说、说完了,怎么着?"
我笑了笑,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。
周泽辰以为我要收下,脸上露出更加鄙夷的神色。
我走到他面前,把卡塞进他上衣的口袋里。
然后,我抬起手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。
"滚回去告诉你姐,还有你妈。"
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"第一,你们家的钱,我嫌脏。"
"第二,别说清华,就你这个脑子,能不能考上三本都是个问题。别到时候,让你姐跟着你一起丢人。"
"第三,"我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"让你姐放心,我不会纠缠她。因为从今往后,她在我这里,连个屁都不是。"
周泽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大概是没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"你你你"了半天,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"滚。"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似乎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然后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"你给我等着",就灰溜溜地跑了。
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我心中的郁结之气,总算出了一点。
我拿起手机,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消息瞬间涌了进来。
全是周敏和刘芬的。
我懒得看,直接全部删除。
然后,我给我的好兄弟李浩打了个电话。
"喂,耗子,在哪呢?"
"洋子?你小子终于开机了!你没事吧?周敏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!"
"我没事。"我笑了笑,"出来喝酒,我请客。"
03
我和李浩约在了一家常去的大排档。
烧烤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的喧闹。
李浩一见到我,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。
"你小子,可以啊!总算想通了!"他一拳捶在我胸口,"为了庆祝你脱离苦海,今天不醉不归!"
我笑了笑,没说话,拿起一瓶啤酒,仰头就灌下去大半瓶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,总算浇灭了一些心口的燥热。
李浩是我大学最好的哥们,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不看好我和周敏关系的人。
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,周敏太"仙"了,不接地气,而且她家人个个都精于算计,我一个老实人,跟他们在一起迟早要吃大亏。
那时候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,总觉得李浩是偏见。
现在看来,旁观者清。
"到底怎么回事啊?"李浩递给我一串烤腰子,"昨天周敏哭着给我打电话,说你不要她了,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。我呸!就你这二十四孝好男友,你外面能有人?你外面有条狗都算你出轨!"
我被他逗笑了,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。
从周敏提出让我复读,到刘芬上门羞辱,再到今天周泽辰拿钱来打发我。
李浩越听脸色越沉,听到最后,他"啪"的一声把啤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,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
"我操!这他妈是一家子什么玩意儿!吸血鬼都没他们这么狠的!"他气得满脸通红,"让你复读带她弟?亏他们想得出来!她弟是个什么货色,全校谁不知道?那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!让你去带他,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?"
"还有她妈,那个老妖婆!以前我就看不惯她那副瞧不起人的嘴脸!现在还敢羞辱叔叔阿姨?他妈的,老子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!"
说着,李浩就站起身要走。
我一把拉住他:"耗子,算了。"
"算了?这能算?"李浩瞪着我,"洋子,你别是还对那女人抱有幻想吧?我告诉你,这种人,你忍让一次,她就会有第二次!"
我摇了摇头,给自己满上一杯酒:"我不是抱有幻想,我是觉得,没必要了。"
我看着他,认真地说:"跟他们计较,只会拉低我自己的档次。我现在只想尽快跟他们撇清关系,然后开始我自己的新生活。"
"我的未来,在国防科大,在星辰大海。而不是在周家那个小泥潭里,跟他们搅合不清。"
李浩愣愣地看着我,半晌,才重新坐下来,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"牛逼!洋子,你真的长大了。"
他顿了顿,又有些担心地问:"不过,你真被国防科大录取了?我怎么没听你说过?"
我笑了笑:"这事说来话长,是之前参加一个物理竞赛,被学校的特招办看中了。本来名额还没最终确定,我也是前两天才收到正式通知,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"
"我本来……还想着,等求婚的时候,把这个和戒指一起,当成惊喜送给她。"
说到最后,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李浩沉默了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叹了口气:"兄弟,别想了。是她没这个福气。这种好事,告诉她那种人,都算是糟蹋了。"
我点点头,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那晚,我和李浩喝了很多酒。
我们聊过去,聊未来,聊大学里那些不着调的青春。
我把积压在心里八年的委屈和不甘,都随着酒嗝和眼泪,一起释放了出来。
李浩一直陪着我,听我絮絮叨叨地倾诉。
最后,我喝断片了,怎么回的酒店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醒来,头痛欲裂,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像是搬走了一座压在心口多年的大山。
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知道,我的人生,该翻开新的一页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我没有再跟周敏母子有任何联系。
我用最快的速度找了新的住处,办好了离校前的所有手续。
偶尔从同学口中,会听到一些关于周家的闲言碎语。
据说,周敏因为我的不告而别,大病了一场。
刘芬到处跟人说我攀上高枝就甩了她女儿,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
周泽辰则在朋友圈里发了张几十万的补习班缴费单,配文是:有些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,不过是我一年的补习费。有些人挤破头想进的国防科大,在我眼里,不值一提。
我看到李浩转发给我的截图,只觉得可笑。
他们一家人,好像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上演着一出自我感动又自以为是的闹剧。
而我,已经成了他们闹剧之外的观众。
一个星期后,我坐上了前往长沙的火车。
去国防科技大学报到。
火车启动的那一刻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:
再见。
这个城市,承载了我八年的青春和爱恋。
如今,我把它连同那些好的坏的记忆,一并留在了身后。
张泽洋的人生,从今天起,只属于他自己。
04
国防科技大学的生活,比我想象中更加紧张和充实。
这里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头脑和最优秀的同龄人。
每天除了繁重的课程和科研任务,还有严格的体能训练。
我像一块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知识,锻炼着体魄。
高强度的生活让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,周敏和她的家人,似乎已经变成了上辈子的记忆,遥远而模糊。
我的导师,是国内顶尖的空气动力学专家,陈教授。
他很看好我,将我招进了他的核心项目组,参与一个关于高超音速飞行器的前沿课题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科研中,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深夜。
在这里,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价值感。
我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认真倾听,我的每一次努力都会得到肯定。
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说"你那点工资有什么用",也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要求我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。
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,为自己而活,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。
李浩偶尔会给我发微信,告诉我一些关于周家的近况。
他说,周敏辞掉了原来的工作,似乎是精神状态不太好,在家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刘芬还在不遗余力地败坏我的名声,把我塑造成一个考上名校就抛弃糟糠女友的现代陈世美。
但认识我们的人,大多都清楚是怎么回事,没什么人信她。
至于周泽辰,据说在那家天价补习班里,成绩并没有什么起色,几次模拟考都一塌糊涂,把刘芬气得够呛。
我对这些消息,已经毫无波澜。
他们过得好与不好,都与我无关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转眼间,就到了第二年的六月。
高考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,我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,李浩突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,语气异常激动。
"洋子!出大事了!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?"
"谁?"我一边记录数据,一边随口问。
"周泽辰!还有他妈那个老妖婆!"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他们在医院,我下午陪我妈去看病,正好撞见。"李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丝幸灾乐祸,"你知道怎么了吗?那小子,高考考砸了!"
我有些意外:"考砸了?"
"何止是考砸了!"李浩的声音里满是解气,"我听旁边人议论,说是今天考数学,他压力太大,直接在考场上晕过去了!被救护车拉到医院来的!成绩就更别提了,数学直接零分!"
我沉默了。
虽然早就预料到周泽辰那种心高气傲、基础又不牢固的人,在高考这种高压环境下很容易出问题,但听到他以这种方式收场,还是有些唏嘘。
"据说啊,"李浩继续他的现场播报,"刘芬在医院走廊里当场就崩溃了,又哭又骂,说为了她儿子花了多少多少钱,结果养了个废物。周泽辰醒过来,娘俩就吵起来了,吵得整个楼层都听得见。周泽辰骂他妈把他逼得太紧,他妈骂他不成器,最后那小子好像是受不了刺激,又晕过去了!"
"简直是年度大戏啊!太他妈解气了!"
我能想象出那个混乱的场面,却丝毫感觉不到快意。
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。
这一家人,终于为他们的自私和短视,付出了代价。
"对了,我还看见周敏了。"李浩突然说,"她也来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,憔ें悴得不行。她好像看见我了,想过来跟我说话,我没理她,直接走了。"
"嗯。"我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"洋子,"李浩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问,"你……不打算回来看看?"
"回去干什么?"我反问,"看他们家的笑话吗?没必要。"
"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周敏,她看起来……挺可怜的。"
"耗子,"我打断他,"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路是她自己选的,苦果也该她自己尝。"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久久没有说话。
我不是圣人,做不到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毫无芥蒂。
但我也不想再在他们身上浪费任何情绪。
因为不值得。
几天后,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李浩第一时间给我发来了消息。
"洋子,周泽辰的总分,三百八十分。"
一个连普通二本线都够不上的分数。
刘芬和周敏引以为傲的,他们全家未来的希望,那个他们不惜牺牲我八年感情也要扶持的天才,最终交出了一份如此可笑的答卷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很久,才回了两个字。
"收到。"
然后,我关掉手机,转身投入到了一望无际的数据和公式里。
那些与我无关的人和事,就让它随风而去吧。
05
时间是最好的解药。
在国防科大的第二年,我因为在项目中的出色表现,获得了保送硕博连读的资格。
陈教授对我的欣赏溢于言表,他把我当成自己的关门弟子来培养,带着我接触到了更多国家级的核心科研项目。
我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,每天都在接触最新鲜的知识,挑战最前沿的课题。
我开始在一些国内外的顶尖期刊上发表论文,在学术界崭露头角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周敏了。
她对我来说,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衣服,想起来的时候,甚至记不清当初的款式和颜色。
直到大三那年暑假,我因为一个项目需要,回了一趟家乡的航空研究所查阅资料。
事情办完后,李浩非要拉着我聚一聚。
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,吃到一半,李浩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皱了皱眉,按了静音,但对方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来。
"谁啊?这么执着?"我随口问。
李浩面色有些古怪:"……周敏。"
我的心,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"她找你干什么?"
"我哪知道。"李浩一脸晦气,"自从上次在医院见过之后,她就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我的手机号,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,问你的近况。我一次都没回过。没想到今天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。"
正说着,他的手机又响了。
我看着那个不断亮起的屏幕,沉默了一下,说:"你接吧,问问她有什么事。"
李浩看了我一眼,犹豫着接起了电话,还开了免提。
"喂?"
"李浩?是你吗?"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。
是周敏。
她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清亮,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。
"是我,有事吗?"李浩的语气很冷淡。
"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……泽洋他,最近好吗?"
"他好得很,不劳你操心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敏才带着哭腔,小心翼翼地问:"他……他是不是回来了?我听我们共同的同学说,在路上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。"
李浩看了我一眼,我对他摇了摇头。
"你同学看错了,他没回来,忙着呢。"李浩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"哦……这样啊……"周敏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落,"那……那你能把他现在的手机号给我吗?我以前的号被他拉黑了,我找不到他……"
"不能。"李浩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"求求你了,李浩,"周敏的声音哽咽起来,"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他,你帮帮我,行吗?就这一次。"
"有什么事你跟我说,我帮你转达。"
"不……不行,这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他说。"
"那就没办法了。"李浩说着就要挂电话。
"别!"周敏急了,"你告诉他,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等他,我只等他一个小时,如果他愿意来,就当是……看在我们过去八年的情分上。"
说完,她就匆匆挂了电话。
李浩放下手机,看着我,一脸"你看怎么办"的表情。
我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。
"你说,她找我能有什么事?"我问李浩。
李浩撇了撇嘴:"还能有什么事?无非就是两件。第一,看你现在出息了,想来求复合。第二,她那个废物弟弟,或者她那个奇葩妈,又出什么幺蛾子了,想让你去帮忙收拾烂摊子。"
我笑了笑,觉得李浩分析得很有道理。
"那你去吗?"他问。
我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。
"去。"
李浩一脸震惊:"你还真去啊?你疯了?"
我摇了摇头:"我去,不是为了跟她旧情复燃,也不是想帮她解决什么麻烦。"
"我只是想去给我们的过去,画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句号。"
"我要让她亲眼看看,我张泽洋,没有她,过得有多好。我也要让她彻底明白,我们之间,再无可能。"
有些事,必须当面说清楚。
有些念想,必须亲手斩断。
我要让她,彻底死心。
06
我独自一人来到那家咖啡馆。
还是原来的位置,靠窗的卡座。
周敏坐在那里,背对着我。
两年不见,她的背影看起来消瘦了很多,少了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,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落寞。
我走到她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。
她听到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
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眼中迸发出激动又复杂的光芒。
"泽洋……你真的来了!"
我淡淡地"嗯"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眼前的周敏,和我记忆中的样子,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。
她化了很浓的妆,但依然掩盖不住脸上的憔ें悴和眼下的乌青。曾经骄傲地扬起的下巴,此刻也微微收敛着,带着一丝讨好和卑微。
我们相对无言,气氛有些尴尬。
服务员走过来,我点了一杯美式。
"你以前,不是最讨厌喝苦咖啡的吗?"周敏看着我,轻声说。
"人总是会变的。"我语气平淡。
她咬了咬嘴唇,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。
"泽洋,"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,"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?"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急了,身体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语气恳切:"我知道,当初是我不对,是我鬼迷心窍,是我伤了你的心。这两年,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。我每天都在想你,想我们在一起的八年。泽洋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"
"我已经知道错了。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会犯傻了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"
她一边说,一边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浓密的睫毛膏晕开,在眼下留下一片狼藉。
我静静地看着她。
曾几何"时,她的一滴眼泪,就能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而现在,我看着她哭,内心却毫无波澜,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
"周敏,"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,"你知道吗?在你提出让我复读的那一刻,我们之间,就已经结束了。"
她的身体一僵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"不是的……不是那样的……"她慌乱地摇头,"我当时只是一时糊涂,我妈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,我才……"
"所以,"我打断她,"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八年的付出、我的未来,当成你为你弟弟铺路的垫脚石?"
"我没有!"她激动地反驳,"我只是想……想让你帮帮泽辰……"
"帮?"我冷笑一声,"你管那叫帮?你那是让我用我的人生,去给他的失败买单!"
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不停地流泪,反复地说着:"对不起……泽洋,真的对不起……"
我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,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跟她翻旧账,也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毫无意义的道歉。
"说吧,"我往后靠在椅背上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"除了求复合,还有什么事?"
周敏愣住了,似乎没想到我把她看得这么透。
她擦了擦眼泪,犹豫了半天,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。
"这是什么?"我问。
"是……是泽辰的复读学校的缴费单。"她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"他去年考得不好,复读了一年,今年……还是不理想,差一点才能够到一本线。"
我挑了挑眉,没说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
"我妈……我妈想让他再读一年,去一个更好的复读学校,但是那个学校的学费太贵了,要……要三十万。"
她抬起头,眼中带着祈求,"我们家现在的情况,你也知道……我爸的厂子效益不好,我妈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到泽辰身上了,我这两年也没怎么工作……实在……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了。"
我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最终还是为了钱。
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。
我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,像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。
两年前,他们家的人拿着二十万的银行卡,让我滚,让我别纠缠。
两年后,她拿着三十万的缴费单,哭着求我帮忙。
这是何等的讽刺?
"泽洋,"周敏见我不说话,声音越发卑微,"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,更不该跟你提这种要求。但是,我真的没有办法了。泽辰是我唯一的弟弟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。"
"你现在出息了,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,听说你每年都有很高的奖学金和项目经费……这三十万对你来说,应该……应该不算什么吧?"
"求求你,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,借给我好不好?我保证,这笔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!我给你打欠条!"
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扭曲的脸,心里最后一点念旧的情分,也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我拿起那个信封,在周敏期待的目光中,缓缓地,把它撕成了两半。
然后是四半,八半……
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。
我松开手,任由那些纸屑像雪花一样,纷纷扬扬地落在桌面上。
周敏的脸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"你……"
我站起身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"周敏,给你个忠告。"
"第一,别再来找我。我们之间,早就两清了。"
"第二,告诉你弟弟,不是每个人都活该为他的失败买单。人生是他自己的,让他自己负责。"
"最后,"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"你不是问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吗?我现在回答你——"
"不能。因为你,不配。"
说完,我转身就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身后,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哭声。
这一次,我连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。
只觉得解脱。
彻底的解脱。
07
那次见面之后,周敏再也没有联系过我。
我的世界,总算彻底清净了。
回到学校,我继续全身心地投入到科研当中。
时光飞逝,转眼间,我硕博连读的第五年,也就是我博士毕业那年,我主导参与的那个高超音速飞行器项目,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。
我们的研究成果,解决了困扰国内该领域多年的一个关键技术难题,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
我因此获得了国家级的科技进步奖,在二十六岁的年纪,成为了国内该领域最年轻的领军人物之一。
毕业后,我选择留校任教,并成立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。
国家给了我极大的支持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。
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变成了别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科学家。
这期间,我谈了一场新的恋爱。
她叫苏晴,是我的师妹,一个非常聪明、独立、善良的女孩。
我们有共同的语言,共同的追求。
她懂我熬夜做实验的辛苦,也理解我为了一个数据废寝忘食的执着。
和她在一起,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契合。
我们从不谈牺牲,只谈并肩作战,共同成长。
这才是爱情,应有的模样。
在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向苏晴求婚了。
我拿出了那枚在背包夹层里尘封了近十年的钻戒。
当我单膝跪地,把它戴在苏晴手上时,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幸福泪光,感觉自己的人生,终于圆满了。
原来,上天是公平的。
他关上一扇门,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
我和苏晴的婚礼,定在了国庆节。
婚礼前夕,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。
"请问……是张泽洋,张博士吗?"
我愣了一下:"我是,您是?"
"我……我是刘芬,周敏的妈妈。"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猛地撬开了一段我早已尘封的记忆。
我沉默了,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,又是为了什么。
"张博士,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没脸给您打电话。"刘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似乎在哭,"但是,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……求求您,救救我们家吧!"
我皱了皱眉:"阿姨,我想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"
"不不不,您听我说完,求您了!"刘芬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,"是泽辰,是周泽辰出事了!"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虽然跟他们家早已恩断义绝,但听到有人出事,还是难免有些动容。
"他怎么了?"
"他……他被人骗了。"刘芬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,"他高考考得不好,一直不甘心,总想着能一夜暴富,证明自己。前两年,他跟着一帮狐朋狗友,在网上搞什么投资,结果……结果把家里的房子都给抵押了,欠了外面一大笔钱……"
"前几天,那些讨债的人找上门来,说如果再不还钱,就要……就要卸他一条腿!"
刘芬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起来。
"我们家现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,他爸的厂子早就倒闭了,我这点退休金,连利息都还不清……小敏为了给他还债,这两年拼命打好几份工,身体都累垮了……"
"张博士,我知道,我们一家都对不起你。当初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,是我们猪油蒙了心。我不求您能原谅我们,我只求您,看在小敏……看在小敏跟了您八年的份上,您就帮我们这一次吧!"
"您现在是大科学家,是国家的人才,您肯定有办法的!您只要稍微动动手指,就能救我们全家于水火之中啊!"
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,内心没有丝毫波澜。
又是这一套。
又是道德绑架,又是拿过去的情分说事。
这一家人,似乎永远都学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,总想着去依赖别人,拖累别人。
"阿姨,"我打断她的哭诉,声音平静而冷漠,"第一,周泽辰是成年人,他的人生,该由他自己负责。他被人骗,欠了债,那是他自己愚蠢和贪婪的结果,与我无关。"
"第二,我不是救世主,更不是你们家的提款机。我的钱,是我凭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挣来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我没有义务去填你们家那个无底洞。"
"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"我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去,"别再拿周敏跟我八年的感情说事。当初,是你们,亲手把这份感情践踏得一文不值。现在,你们没有资格再提起它。"
电话那头,刘芬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,如此不留情面。
过了好半天,她才用一种怨毒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:"张泽洋……你……你好狠的心啊!"
"不是我狠心,"我说,"是你们太贪心。"
"言尽于此,以后,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。"
说完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心里一片平静。
苏晴从身后轻轻抱住我,把脸颊贴在我的背上。
"都处理好了?"
"嗯。"
"心里……会难受吗?"她小声问。
我转过身,把她拥入怀中,闻着她发间清新的洗发水香味,感觉整个世界都安宁了下来。
"不会。"我笑了笑,"我只是在庆幸。"
"庆幸什么?"
"庆幸当初,我及时止损了。"
庆幸我没有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毁掉自己的一生。
庆幸我现在,能拥有你。
08
婚礼如期举行。
我和苏晴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,交换了戒指,许下了一生的承诺。
我的父母坐在主桌,看着我,眼眶湿润,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。
苏晴的父母也拉着我的手,把女儿的后半生,郑重地托付给了我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婚后的生活,平淡而温馨。
我和苏晴都是搞科研的,我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。
我们会在饭后一起散步,讨论最新的学术进展。
我们也会在周末窝在家里,看一场老电影,或者一起下厨,做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她从不过问我的过去,也从不干涉我的决定。
她只是在我身边,用她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支持我,理解我。
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
就在我以为周家的事情已经彻底从我的生活中翻篇的时候,一场意外,却让我再次和他们产生了交集。
那天,我开车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。
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一辆电瓶车为了躲避一辆突然变道的汽车,猛地一拐,失控撞向了我的车。
骑车的人摔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我赶紧下车查看。
那是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男人,他抱着腿,痛苦地呻吟着,头盔也摔到了一边。
当我看到他的脸时,我愣住了。
竟然是周泽辰。
几年不见,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。
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沾满了灰尘。
岁月和生活的重压,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。
他显然也认出了我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、难堪,随即又被痛苦所取代。
"腿……我的腿……好痛……"
我回过神来,立刻拨打了120。
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,他一直抱着腿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"完了……这下全完了……这个月的单白跑了……还要赔钱……"
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曾几何时,他也是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。
如今,却为了生活,奔波在风里雨里,甚至连一场小小的意外都承受不起。
救护车很快就来了。
我跟着上了车,帮他垫付了医药费。
检查结果出来,是小腿骨裂,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。
在病房里,他躺在床上,打着石膏,脸色苍白。
"谢谢你。"他看着我,声音嘶哑,"医药费……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。"
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:"不用了,我的车有保险。就当是我……还了你家最后一点人情。"
他沉默了,眼神黯淡下去。
"你……过得很好吧?"他问。
"还不错。"
"也是,"他自嘲地笑了笑,"大科学家,国家栋梁,怎么会过得不好呢?不像我……就是个废物。"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许久,他才缓缓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倾诉。
"你知道吗?我有时候,特别恨你。"
"我恨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绝情,说走就走。如果你当初答应复读,带我一年,也许……也许我的人生,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"
"但是,"他话锋一转,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,"我后来想明白了。我更恨的,是我自己,是我姐,是我妈。"
"是她,"他顿了顿,"是我姐,亲手把我们家唯一的救命稻草给推开了。"
"是我们,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,把你的忍让当成懦弱可欺。我们总以为,你离不开我姐,无论我们怎么对你,你都会像条狗一样,摇着尾巴凑上来。"
"我们错了,错得离谱。"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也带上了哽咽。
"我高考失败后,我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,天天骂我是废物。我爸的公司倒了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我姐……她为了帮我还债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。她以前那么爱美的一个人,现在手上全是老茧……"
"有一次我喝多了,问她,后不后悔。她没说话,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哭了一整夜。"
"从那一刻起,我才知道,我们家……到底失去了什么。"
他说完,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我静静地听着,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。
同情吗?
或许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旁观者的清醒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
"你姐……她现在怎么样了?"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周泽辰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"她……在一个电子厂打工,三班倒,很辛苦。"
"她好像……生病了,我上次见她,咳得很厉害,脸色也很差。让她去医院看看,她总说没钱。"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虽然早已恩断义绝,但听到她可能病了,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毕竟,是八年的青春。
"行了,你好好养伤吧。这是我手机号,有什么需要保险公司处理的,随时联系我。"
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"张泽洋!"他突然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。
"对不起。"
他说。
这句迟到了许多年的道歉,终于还是说出了口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"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"
说完,我走出了病房。
身后,传来他压抑的哭声。
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人生,没有如果。
走错了路,就要自己承担后果。
这个道理,周家的人,似乎现在才刚刚明白。
只是,代价未免太大了些。
09
我以为和周泽辰的这次相遇,只是我平静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,很快就会过去。
但没想到,几天后,我却接到了周敏的电话。
是周泽辰把我的号码给她的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良久,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,开口道:"泽洋……"
仅仅两个字,就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
"有事吗?"我的语气很平静。
"我……我听泽辰说,你帮他垫了医药费……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"我……"她似乎在组织语言,声音有些犹豫,"我给你打电话,不是想跟你借钱,也不是想求你什么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跟你说说话。"
我没有出声。
"我听说,你结婚了。"她说,"妻子一定很漂亮,很优秀吧?"
"嗯,她很好。"
"那就好……"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"泽洋,你知道吗?我这两年,时常会做梦,梦到我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。"
"梦到我们在图书馆里抢座,梦到我们在操场上散步,梦到你骑着单车,载着我穿过那条开满梧桐树的林荫道……"
"那时候,天总是很蓝,风总是很轻,你总是对我笑……"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深深的怀念和感伤。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却毫无波澜。
那些她以为美好的过去,对我而言,却夹杂了太多的辛酸和委屈。
"你还记得吗?"她继续说,"你曾经跟我说,等你以后挣钱了,要带我去环游世界。第一站,就去马尔代夫,看最蓝的海。"
"我记得。"我淡淡地说。
"我前几天,在网上看到了马尔代夫的机票。原来…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贵。"她自嘲地笑了笑,"如果当初……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傻,也许……我们现在,已经在马尔代夫的海边散步了。"
"周敏,"我打断她,"没有如果。"
电话那头,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。
"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没有如果……"她哽咽着说,"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甘心……"
"我总是在想,我们八年的感情,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?我到底……是哪里做错了?"
我沉默了。
她哪里做错了?
她错在,太自私,太短视。
她错在,把家人的利益,凌驾于我们的感情之上。
她错在,把我对她的爱,当成了可以肆意挥霍的资本。
但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
"我病了。"她突然说。
我的心,咯噔一下。
"咳了很久,一直没好。前几天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,可能是肺上长了东西,让我做个详细的检查。"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和脆弱。
"泽洋,我……我有点害怕。"
听到这里,我再也无法保持平静。
不管过去有多少恩怨,生病总归是无辜的。
"去检查了吗?结果怎么样?"我问。
"还没……检查的费用太高了,我……我舍不得。"
"钱的事你不用担心,"我几乎是脱口而出,"我先转给你,你马上去医院做检查。"
"不,"她却拒绝了,"我不是想跟你借钱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在检查之前,再见你一面。"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:"就一面,好吗?我有很多话,想当面跟你说。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,我……我都想在我的人生里,有一个了结。"
我犹豫了。
理智告诉我,不应该再跟她有任何瓜葛。
但情感上,我却无法做到对一个可能身患重病、并与我纠缠了八年青春的人,如此冷漠。
"你在哪个医院?"我问。
她报了一个地址,是市里的一家肿瘤医院。
我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书房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苏晴走进来,给我端来一杯热茶。
"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"
我把周敏的事情,跟她简单说了一遍。
苏晴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"去吧。"她说。
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。
"去见她一面,"苏晴的眼神温柔而坚定,"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你自己。去跟你的过去,做一个彻底的告别。"
"有些心结,如果不打开,它会一辈子都跟随着你。我不希望你的心里,永远留着这样一个疙瘩。"
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我何其有幸,能遇到这样通情达理、善解人意的妻子。
我反握住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"好,我去。"
第二天,我按照约定的时间,来到了那家肿瘤医院。
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,我见到了周敏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坐在长椅上,风一吹,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团。
看到我,她挣扎着站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。
"你来了。"
"嗯。"我走到她面前,"检查报告出来了吗?"
她没有回答,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,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,递给我。
"这是什么?"
她犹豫了一下,把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:"你……你看看这个。"
我接过那个牛皮纸袋,入手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我看了她一眼,她的眼神躲闪,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、羞愧和期盼的复杂神情。
我撕开封口,从里面倒出来的,不是什么检查报告,而是一沓沓的日记本。
是那种最普通的、学生时代用的笔记本,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纸页也因为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。
足足有七八本。
我愣住了,不解地看着她。
"这是……"
"是我从高中开始写的日记。"周敏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蝇,"里面……记录了我们从认识到分开,所有的事情。"
"我以前,总觉得分开是你的错,是你太绝情。"
"直到后来,我一遍遍地翻看这些日记,我才发现,原来在这段感情里,一直被牺牲、被辜负的人,是你。"
"而我,才是那个最自私、最残忍的人。"
她的声音哽咽起来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随手翻开其中一本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带我回到了那个早已远去的青葱岁月。
【2010年9月3日 晴】
今天开学典礼,那个叫张泽洋的男生,一直盯着我看,他的眼神好吓人,像要把我吃了一样。不过,他长得还挺帅的。
【2011年5月20日 雨】
张泽洋给我递情书了!天啊,他的手心全是汗!真是个傻瓜。不过,他的字写得真好看。好吧,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上,就勉强答应他吧。
我一页页地翻下去,那些被我遗忘的细节,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。
日记里,记录了我为了凑钱给她买一条裙子,去工地搬了一个星期的砖。
记录了我为了让她在圣诞节收到心仪的礼物,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。
记录了我在大雪天,跑遍整个城市,只为给她买一份她想吃的热粥,送到她手里时,自己的手都冻僵了。
也记录了,她是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我的付出,同时又抱怨我没时间陪她,嫌弃我买的礼物不够贵重。
记录了,她母亲第一次见到我时,那挑剔和轻蔑的眼神。
记录了,她弟弟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这里"借"走生活费,却从未还过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清晰得触目惊心。
我一直以为,我的付出,她至少是看在眼里的。
却没想到,在她的笔下,我的爱,是如此的廉价和卑微。
【2018年7月12日 阴】
妈妈说得对,张泽洋虽然对我好,但他的家庭就是个无底洞,以后肯定会拖累我们家。泽辰才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。也许,是时候该为我们家的未来考虑一下了。泽洋那么爱我,就算让他受点委屈,他肯定也会理解的吧。
看到这里,我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我"啪"的一声合上日记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原来,那场看似突然的摊牌,其实是她们母女蓄谋已久的算计。
而我,就是那个被算计的傻子。
"你给我看这些,是什么意思?"我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她,"是想告诉我,你早就开始算计我了?还是想让我看看,我过去八年,活得到底有多可笑?"
周敏被我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,慌乱地摆着手。
"不……不是的!我不是那个意思!"
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"我给你看这些,是想让你知道,我真的知道错了!"
"这些日记,是我对你犯下罪行的证据!"
"我把它们给你,是想把评判我的权利,交给你。你想怎么处置我,骂我,恨我,都可以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再自己骗自己了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双手递到我面前,手抖得厉害。
"这里面……有五万块钱。"
"是我这两年,拼了命攒下来的。我知道,这跟你为我花的钱比,连零头都算不上。更补偿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。"
"但是,这是我现在……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"
"以后,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存钱,直到……直到我还清欠你的为止。"
我看着她,和她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迟来的忏悔,还算忏悔吗?
"你的病……"我开口问。
提到病,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递给我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检查报告。
我打开,看到诊断结果那一栏,瞳孔骤然收缩。
【诊断意见:肺腺癌,晚期。】
短短几个字,却像千斤巨石,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。
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"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"
"上个星期,确诊的。"她的语气,平静得有些可怕,"医生说,已经扩散了,没有手术的必要了。剩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"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和那双早已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眼睛,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"所以,"我艰涩地开口,"你今天找我来,就是为了……交代后事?"
她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。
"我不想带着对你的愧疚离开这个世界。"
她看着我,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,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光亮。
"泽洋,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。但是,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能……再抱我一下吗?"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。
"就像……就像以前那样。就一下,好不好?"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,也恨到骨子里的女人。
看着她如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。
所有的恨,所有的怨,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。
人死,灯灭。
恩怨,也该了了。
我沉默了片か刻,走上前,轻轻地,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她的身体很轻,很凉,隔着薄薄的衣衫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嶙峋的骨骼。
她把脸埋在我的肩上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,终于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。
"对不起……泽洋……真的……对不起……"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悔恨,都哭出来。
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。
许久,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。
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。
"谢谢你。"
她笑了,那是我们重逢以来,我见过的,她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苍白,却也灿烂。
"好了,"她擦了擦眼泪,"我的心愿了了。你走吧。"
"回去好好过日子,跟你的妻子,白头偕老。"
"以后,别再想起我了。"
我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我把那张银行卡,和那些日记本,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,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。
"收回吧。"我说,"钱,我不要了。过去的事,也都过去了。"
"好好治病。"
说完,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怕我一回头,就会心软。
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脸上。
我仰起头,闭上眼,感觉有温热的液体,从眼角滑落。
不是为她,而是为我那段死去的,长达八年的青春。
从今天起,它终于,被彻底埋葬了。
11
生活,终究要回归平静。
和周敏的那次见面,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,虽然激起了一圈涟漪,但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原状。
我没有把周敏得癌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,包括李浩。
这是她最后的体面,我应该为她保留。
我把那五万块钱,以匿名的形式,捐给了医院的扶贫基金会,指定给肿瘤科的贫困患者。
算是,为她积一点德吧。
至于后续她怎么样了,我没有再去打听。
我们的人生,早已是两条不会再相交的平行线。
我能做的,也仅限于此。
我对苏晴没有任何隐瞒,把见面的过程和结果都告诉了她。
苏晴听完,只是抱着我,轻声说:"都过去了。"
是啊,都过去了。
我把更多的精力,投入到了工作和家庭中。
我的实验室又有了新的研究成果,苏晴也成功申请到了一个国家级的青年科研基金。
我们互相扶持,共同进步,日子过得忙碌而幸福。
第二年春天,苏晴怀孕了。
这个消息,让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。
我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和会议,每天一下班就准时回家,陪着她散步,给她做各种有营养的饭菜。
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茁壮成长,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感。
这是我的孩子,是我和苏晴爱情的结晶。
我发誓,要给他全世界最好的,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。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
苏晴给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,七斤八两,哭声洪亮。
我抱着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的人生,才真正完整了。
我给他取名叫张念晴。
思念的念,晴天的晴。
我希望他的一生,都能像晴天一样,温暖,明亮。
也希望他,能永远记住妈妈的好。
有了孩子之后,我们的生活更加忙碌,但也更加甜蜜。
我学会了换尿布,学会了喂奶,学会了唱摇篮曲。
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年科学家,彻底沦为了一个围着老婆孩子转的超级奶爸。
我乐在其中。
就在孩子满月后不久,李浩突然找到了我,脸色异常凝重。
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递给我一部手机。
手机屏幕上,是一则本地新闻的推送。
【一女子从xx大桥坠落,疑似自杀,身份正在核实中……】
下面配了一张打着马赛克的现场照片。
"洋子,"李浩的声音有些干涩,"有人说……跳桥的那个女人,是周敏。"
我的大脑,"嗡"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我抢过手机,死死地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,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……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"消息……确认了吗?"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"还没,"李浩摇了摇头,"我也是刚从同学群里看到的,他们都在传。我怕你……"
我没等他说完,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。
"我去看看!"
苏晴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我慌张的样子,担忧地问: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"没什么,"我强作镇定,"一个……一个老同学出了点事,我过去看看。"
我不敢告诉她真相。
我怕她担心。
我一路把车开得飞快,赶到了新闻里说的那座大桥。
桥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我挤进人群,看到警察正在江边打捞。
我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泽辰打来的。
我接起电话,手心全是冷汗。
"喂?"
电话那头,没有说话,只有一阵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一刻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我的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
她真的,走了。
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。
12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殡仪馆的。
当我看到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,那张早已没有血色、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时,我的眼泪,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刘芬跪在地上,哭得几近昏厥。
周泽辰双眼红肿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,呆呆地站着。
整个告别厅里,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悲伤。
周泽辰看到我,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猛地冲过来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。
"张泽洋!"他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地嘶吼着,"你为什么不救她!你为什么不救她!"
"她给你打电话了!她跟你求救了!"
"你明明有钱,你明明有能力救她,你为什么见死不救!"
"是你!是你害死了我姐!"
他一拳朝我脸上挥了过来。
我没有躲。
那一拳,重重地打在我的嘴角,火辣辣的疼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我没有还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"在你们眼里,是不是所有的问题,都可以用钱来解决?"我问,声音沙哑。
周泽辰愣住了。
"你们以为,她是没钱治病才走的吗?"
"你们知不知道,她确诊的时候,已经是晚期了!是神仙都救不回来的晚期!"
"她找我,不是为了借钱,她是去跟我告别的!"
我的声音,一句比一句大,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悲哀。
"你们呢?"我指着他,又指着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刘芬,"你们是她最亲的人!在她生命最后这段时间,你们为她做过什么?"
"你们有关心过她的病情吗?你们有陪她去做过一次化疗吗?你们有在她最痛苦、最绝望的时候,给她一个拥抱吗?"
"没有!你们什么都没有做!"
"你们只想着自己!周泽辰,你想着怎么躲债!刘芬,你想着怎么保住你儿子的后半生!"
"你们有谁,真正关心过周敏,问过她一句,你疼不疼?你怕不怕?"
我的质问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地扎进他们母子俩的心里。
周泽辰揪着我衣领的手,无力地松开了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脸上血色尽失。
刘芬也停止了哭嚎,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周敏的遗体前。
我看着她安详的睡颜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我伸出手,想再碰一碰她冰冷的脸颊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
我今天来,不是以她前男友的身份,只是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,送她最后一程。
我对着她的遗体,深深地鞠了三躬。
"周敏,一路走好。"
"愿天堂,没有病痛,也没有那么多让你身不由己的牵绊。"
"这辈子,你活得太累了。下辈子,为自己活一次吧。"
说完,我不再看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,转身,走出了殡仪馆。
外面的阳光,那么好。
好到,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我拿出手机,给苏晴打了个电话。
"喂,老婆。"
"嗯,是我。"
"我没事,我马上就回来了。"
"我想……我想抱抱你,还有儿子。"
挂了电话,我发动汽车,离开了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。
后视镜里,殡仪馆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,最终,消失不见。
就像周敏,也彻底地,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。
13
周敏的葬礼,我没有再去。
李浩代我送去了一个花圈。
听说,葬礼办得很冷清,除了几个亲戚,几乎没什么人去。
周泽多年前的同学朋友,要么早已没了联系,要么,就是不愿意再跟他们家扯上关系。
树倒猢狲散,人情冷暖,向来如此。
葬礼结束后,刘芬和周泽辰,也从这个城市消失了。
听说是卖掉了最后那套老破小的房子,给周泽辰还了债,然后回乡下老家去了。
从此,江湖路远,再不相见。
这场持续了近十年的恩怨纠葛,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我的生活,也彻底恢复了平静。
我对苏晴和儿子,更加珍惜。
我开始慢慢减少自己的工作量,把更多的时间,用来陪伴家人。
我会陪着儿子,看他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长出牙齿,第一次咿呀学语,第一次蹒跚学步。
我不想错过他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。
我也会在周末,和苏晴一起,带着孩子去公园,去郊外,去感受阳光和清风。
看着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嬉笑的模样,我觉得,这便是我能想到的,最幸福的画面。
时间一晃,又是三年过去。
我的儿子念晴,已经是个会跑会跳,机灵古怪的小人精了。
我的事业,也蒸蒸日上。
我的实验室,成为了国内航空航天领域的重点实验室,取得了一系列举世瞩目的成就。
我本人,也因为突出的贡献,获得了“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家”的荣誉称号。
颁奖典礼那天,我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,看着台下为我鼓掌的苏晴和儿子,心中感慨万千。
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,走到今天这一步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我也曾迷茫过,也曾彷徨过。
也曾因为一段错误的感情,差点毁掉了自己的人生。
好在,我及时醒悟,及时止损。
好在,我遇到了苏晴,这个我生命中的良人。
是她,治愈了我过去的创伤,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。
是她,让我明白了,好的爱情,是互相成就,而不是互相消耗。
颁奖典礼结束后,我接受了媒体的采访。
有记者问我:"张教授,您在这么年轻的年纪,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,您认为,对您来说,最重要的是什么?"
我看着台下,苏晴正抱着儿子,一脸温柔地对我笑。
我也笑了。
"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,不是荣誉,也不是成就。"
"而是,我的家人。"
"是她们,给了我最坚实的支持,让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,去追逐我的星辰大海。"
"所以,这个奖,不只属于我一个人,更属于我的妻子,我的孩子。"
我的话音落下,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苏晴的眼眶,红了。
我知道,她懂我。
回家的路上,儿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。
苏晴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。
"在想什么?"苏晴问。
"在想,我们认识,快十年了。"
"是啊,"苏晴笑了,"时间过得真快。"
"老婆,"我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,"谢谢你。"
谢谢你,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。
谢谢你,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。
苏晴腾出一只手,覆在我的手背上,紧紧地握住。
"傻瓜,我们是夫妻,说什么谢。"
车里放着一首我们都喜欢的老歌。
“……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,纵然记忆抹不去,爱与恨都还在心里。真的要断了过去,让明天好好继续,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……”
是啊,往事不要再提。
爱与恨,都让它,随风而去吧。
让明天,好好继续。
这,就够了。
14
念晴五岁那年,我带着苏晴和儿子,去了一趟马尔代夫。
我们住在水上小屋,每天推开窗,就能看到碧蓝的大海和洁白的沙滩。
白天,我教儿子游泳,堆沙堡。
苏晴就躺在沙滩椅上,戴着墨镜,看我们父子俩打闹,笑得一脸温柔。
傍晚,我们一家三口,手牵着手,在沙滩上散步,看绚烂的晚霞,染红整片天空。
海风轻轻地吹着,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。
念晴在前面追着海浪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我和苏晴跟在后面,十指相扣。
"真美啊。"苏晴靠在我的肩上,轻声感叹。
"是啊。"
我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,心中一片宁静。
曾几何时,来马尔代夫,是我对另一个人的承诺。
如今,我终于来了。
身边,却换了人。
物是人非。
晚上,念晴睡着后,我和苏晴坐在阳台的躺椅上,喝着红酒,看天上的星星。
"老公,"苏晴突然问,"如果……如果当初,周敏没有跟你提那个要求,你们会结婚吗?"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
我沉默了很久,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如果……
如果当初,周敏没有那么短视和自私。
我们,会怎么样?
也许,我们会结婚。
然后,我会被她的家庭,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我会为了她弟弟的未来,一次又一次地牺牲自我。
我会为了她母亲的虚荣,拼命地赚钱,却永远得不到一句肯定。
我会被他们榨干所有的价值,然后,像一块破抹布一样,被嫌弃,被抛弃。
我可能,永远也成不了今天的张泽洋。
而周敏,她可能会过上她想要的,依靠男人、依靠娘家的生活。
但那样的生活,真的会幸福吗?
一个没有自我、完全依附于他人的女人,当她的靠山倒塌时,她的人生,也会随之崩塌。
就像后来,她所经历的那样。
想到这里,我释然了。
我转过头,看着苏晴,在她的额头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"不会。"我回答地很坚定。
"就算没有那件事,我们迟早也会分开。"
"因为,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。"
"她想要的,是安逸,是依靠,是坐享其成。"
"而我想要的,是奋斗,是成长,是并肩作战。"
"我想要的,是你这样的爱人。"
苏晴的眼眶,又红了。
她笑着,捶了一下我的胸口:"都老夫老妻了,还说这些肉麻的话。"
我握住她的手,放在我的心口。
"老婆,这辈子,能娶到你,是我张泽洋,最大的福气。"
我们相视而笑,眼中,只有彼此。
那一夜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分手的咖啡馆。
周敏坐在我对面,还是当年骄傲的样子。
她对我说:"张泽洋,你去复读吧,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"
我看着她,笑了笑,站起身,对她说:
"再见。"
然后,我转身,毫不犹豫地,走进了阳光里。
阳光下,苏晴正抱着念晴,对我笑着,挥着手。
我大步地,朝她们走去。
身后,是那个被阴影笼罩的,再也回不去的,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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